在胶东沿海,徐福的名字已经流传了两千多年。海边的人们谈起这段故事,常常从一艘驶向远方的船说起。那艘船从哪里出发,船上坐着哪些人,途中遇见了什么,后来又停在了怎样的土地上,史书留下的文字并不多。民间讲述却在这些简略记载之外,慢慢添进了许多细节。于是,徐福东渡既是一段有史书记载的往事,也成了胶东沿海不断被讲起的地方传说。
徐福是秦代方士,他的事迹见于《史记》。秦始皇统一之后,曾派人入海寻找仙药。徐福上书,请求带领童男童女和百工出海。事情到了这里,正史中的叙述便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空白。后来的文字只记下“得平原广泽,止王不来”这一句,关于徐福究竟到了哪里,后来又怎样生活。没有更多交代。
也正因为结局停在这里,后世的讲述才有了伸展的空间。胶东沿海一带流传着徐福故里或登船处的说法,这里也是相关传说较广泛流传的区域之一。人们说起那支出海的队伍时,往往不只提到童男童女,还会讲到工匠、农夫和装在船上的五谷种子。
船上承载的因此不再只是寻找仙药的愿望,也像是一场带着人手、技艺和种子的远行。
出海之后,传说里的海面并不总是平静。有的讲法会说船队在航行途中遇上风浪,有的会提到他们看见了岛屿。不同地方的说法并不完全相同,航行中的细节也各有变化。至于最后的归宿,民间传说多把徐福一行指向东方某处土地,说他们在那里停留下来,逐渐定居,此后没有返回。
但具体到了哪里,正史没有给出答案,民间讲述也没有形成一个得到广受认可的定论。史书中那句简短的记载,留下的是一个未完成的结局。
海边一代代讲述者,则在风浪、岛屿、远方土地和船上携带的种子之间,继续想象这支队伍走过的路。
这段故事能够在沿海流传这么久,与胶东人的生活经验分不开。世代生活在海边的人们,对渡海谋生并不陌生。船从岸边离开,驶向看不见的地方,这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奇事,而是和许多人的生活经验相连。正因为如此,“出海远行”在胶东沿海听来格外贴近生活。秦代确有大规模海上活动,史实与传说又在漫长流传中交叠在一起,使人们很难简单划出一条清楚的边界。
徐福也因此被视为早期对外交流的象征性人物,承载着多重解读。沿海一些地名和遗迹与这段传说相互呼应,相关祠庙和纪念设施也留在地方景观之中。故事不再只存在于口耳之间,它还落在村落、海湾、建筑和人们反复走过的地方。围绕徐福主题的研讨和展演,在沿海地区也时有举办。每当这些活动出现,旧故事便又一次回到人们眼前,不同版本的讲述也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民间版本格外看重“百工”和“五谷”这两个细节。工匠、农夫和种子被放进船队之后,徐福东渡便不再只是一个寻找仙药的故事,也有了组织人群远行、寻找新居之地的意味。对于以农耕和手工业为重要生活基础的人们来说,工匠意味着能够做工的手艺。农夫意味着能够耕种的人手。五谷则意味着到了新地方之后,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。人们讲到那艘船时,讲的不只是远方,也是在讲抵达之后怎样耕种、做工和安居生活。讲的是对安居乐业的期待。
不过,谈到徐福东渡,仍然需要把史书记载和民间传说分开来看。关于秦代徐福的记载,应以传世文献为依据,同时也要看到文字本身十分简略。情节存在缺环。各地流传的出海地点、同行者、航行经历和最终归宿,属于民间文学,反映的是后世的想象与地方认同。不能直接当作已经确认的史实。至于徐福究竟去了哪里,学界长期存在不同看法,目前仍没有定论。
今天在胶东沿海听人讲起这段故事,史书上的“得平原广泽,止王不来”和岸边流传的种种说法,仍各自留在原来的位置,一句写在古老的文字里,一句留在海风吹过的村落和海湾之间。
